亲眼证实这里确实有中华白海豚，我非常激动，也感到一种非常奇妙和美妙的缘分，好像非要我自己去，才能看到这些神奇的动物。
李松海 · 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研究员
格致论道第122期 | 2025年9月24日 北京
大家好，我是李松海，来自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今天我来跟大家分享我在南海寻鲸的故事。
与鲸类的不解之缘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大学实际学的是微生物，却在大学毕业后读研究生开始，一直都从事鲸类的研究。
鲸类动物，我们都知道，它是生活在水下的大型哺乳动物。那是2002年，大学毕业以后的7月份，我来到了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见到了当时还活着的白鱀豚“淇淇”，也就是最后一头白鱀豚。
当时这头白鱀豚的年龄比较大了，相当于我们人类70多岁的高龄，所以它在2002年7月12日因高寿自然死亡。
展开剩余95%当时我全程参与了“淇淇”解剖和标本制作的过程。图片中的这位年轻人，就是当时参与“淇淇”标本制作的我。所以我成了为数不多见到过活的白鱀豚的人。
白鱀豚“淇淇”，2002年7月12日去世
我们知道，白鱀豚属于鲸类动物，从此我也跟鲸类动物建立了不解之缘。
我从读研究生到后来在国外做博士后，一直都是从事鲸类研究，早期主要研究它们的生物声学。
鲸类动物在水下主要通过声音来通讯、交流、觅食、定位和导航，所以它们在水下会发出各种各样不同的声信号。
左边这张图片是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正在研究的长江江豚。不同的物种会发出不同的声信号。刚刚出生的长江江豚发出来的低频声信号听起来就像人类婴儿的啼哭声。右边是中华白海豚，它发出的低频哨叫声主要用于通讯交流。
左：长江江豚；右：中华白海豚
以前我一直要么是在长江流域、要么是在人工环境来研究这些动物。但是鲸类动物大多数生活在海洋，所以我一直非常向往，向往能有机会去大海深处，去了解、研究这些神秘的海洋生物。
初次行动，铩羽而归
2012年我从国外回来以后，来到了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
深海所就在海南三亚，正对着非常神秘而广袤的南海。南海是我们国家最大也是最深的一片海，它具有非常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和复杂的生态系统。所以我当时想着，南海应该有很多的鲸类动物。
深海所地理位置
但是实际上，我们当时对南海的这些鲸类动物的了解和认识，还几乎是一无所知。
2012年，也就是我回国的那一年，我们国家一位从事海洋哺乳动物研究的先驱王丕烈老先生，出版了一本叫做《中国鲸类》的书籍。他在这本书籍里多次强调：有关鲸类的研究，在我们广袤的南海水域，现今还是个空白。字里行间，无不充满着非常大的遗憾。
那么南海到底有没有鲸类，有些什么种类，它们又分布在什么样的海域呢？
一开始我们通过新闻媒体和文献资料，收集了近70年来，我们国家所有沿海海域记录到的鲸类出没情况，主要是鲸类搁浅的事件。
我们总共收集到了大概1800条鲸类搁浅的数据，汇总在这个地图上面。
左：我国70年以来鲸类搁浅数据；
右：历史上抹香鲸搁浅情况
大家可以看到，南海周边有大量的鲸类动物搁浅事件发生。还时常有一些大型的鲸类，比如抹香鲸。
抹香鲸是典型的深潜鲸类，号称“深潜之王”，也是深海巨兽、最大的齿鲸。成年的雄性个体体长可以达到20米，体重可以达到七八十吨。成年雌性个体体长也可以达到15米。
这是2017年在深圳惠州海域搁浅的一头成年雌性抹香鲸，当时受到媒体、公众非常大的关注。
2017年深圳-惠州海域抹香鲸搁浅
那么这些深潜的鲸类，包括抹香鲸，它们搁浅在沙滩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当时想，可能有一部分就是来自我们的南海。
为了尽快摸清楚南海鲸类的家底情况，2012年我回国组建了团队，2013年我们争取到基金委的南海共享航次，去南海了解鲸类情况。
2013年南海共享航次
当时我们派了两位同事上船参航。整个航次历经33天，但是两位同事在海上，总共只看到了5群小型的海豚。而且其中两次还是在晚上停船时在船旁看到的。没有看到过任何的大型鲸类。
夜晚船边的海豚
这一次可以说是出师不利，两位同事也大失所望、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在刚开始出海的时候他们非常兴奋，在想象中，南海应该到处都充满这些非常聪明可爱的鲸类动物。
但是总共30多天，他们看到的却非常少。同事回来告诉我：“李老师，南海动物非常少，可能根本没有大型的鲸类动物。”
说实话，当时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这跟预期差距非常大。但我也分析了一下其中的原因：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调查，而且整个航次虽然有30多天，但相对整个南海来说，我们覆盖的范围还是非常有限。
而且，两位同事都没有海上的工作经历，更没有海上寻鲸、观鲸的经验。他们没有看到，并不能代表南海就真的没有这些鲸类动物。
回来以后，我们又采用了其他的一些方式，希望能够弄清楚南海鲸类的一些基本情况和认识。
重整旗鼓，发现中华白海豚
在2013年年底，我们拿着南海可能出没的鲸类图片，走访了海南岛周边500多位渔民。这些渔民祖祖辈辈长期在海上捕鱼作业，对这片海的海洋生物多样性，包括鲸类的情况应该有一定的认识。
所以我们拿着这些图片，去一一地询问这些渔民，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过这些鲸类动物、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这种方法叫做“渔民问卷调查”，也叫“公民科学”。近年来，这也是在学界广受认可和广泛使用的一种科学调查方式。
渔民问卷调查
通过渔民问卷调查，我们意识到海南岛周边有大量的包括印太江豚在内的小型齿鲸出没。在海南岛的东边，可能还存在大型须鲸；而海南的西南海域，包括三亚海域，可能还有一群中华白海豚定居。
（a）中华白海豚；（b）印太江豚；（c） 须鲸；（d） 其它小型齿鲸
中华白海豚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受到国家科研保护方面的很大关注。但是我们从来不知道在海南岛周边也有中华白海豚，更没有见过相关的文献报道。
这个发现很鼓舞人心，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海上工作去确切地证实，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中华白海豚。
所以从2014年初开始，只要海况允许，我们就租用当地小渔船，尽可能地去出海，在相关的海域去寻找这些动物。
从2014年初一直到七八月份，几个月下来，虽然大家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是一头中华白海豚都没有看到。
说实话，大家的信心都受到一些影响，变得有些沮丧。但是我劝大家不要放弃，因为我们相信，渔民反映的信息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当时我因为其他工作原因没有参加，于是我鼓励同事说：“下一次大不了我亲自出马。”
在2014年10月份，我带着同事和学生又出海了。说来也是神奇，这一次我自己去，第二天就在海上看到了一大群中华白海豚，有几十头个体。
发现海南西南海域白海豚
当时在海上亲眼证实这里确实有中华白海豚，我非常激动，也感到一种非常奇妙和美妙的缘分，好像非要我自己去，才能看到这些神奇的动物。
这是我们在海上的现场拍的一张照片。当时我们租用的是一艘非常小的渔船，返程的时候还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把我们全身都淋透了，但我们非常高兴。
这是拍到的这些动物的影像，我们也记录了这些动物在水下的发声，包括低频哨叫声与用于定位的高频声呐信号。大家听，这个“嘀嘀嘀”的声音，就是它们的声呐信号。
这些中华白海豚非常漂亮，也很特别。虽然名字叫做白海豚，但不是所有的个体皮肤的颜色都是白色的。可以看到有些是灰黑色的，那是因为它是幼年和青年的个体；有些是粉红色或者白色，那是年长的个体。它们皮肤的颜色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化。
中华白海豚游泳的速度非常缓慢，每一次出水，身体只有一小部分露出水面，跟其他的小型海豚有很大的差别。如果在海上遇见，是很容易将中华白海豚跟其他的海豚区分开来的。
中华白海豚的发现鼓舞了我们。我们因此也重整旗鼓，再次燃起了去南海的深海和远海找到更多鲸类的希望。
扬帆远航，追随鲸歌
2019年，随着团队的发展与海上经验的丰富，我们意识到，我们去南海深海和远海寻找其他鲸类的时机越来越成熟了。所以我也鼓起勇气亲自带队，在没有任何项目和经费支持的情况下，组织了一次专门的南海深潜及远海鲸类科考。
4月27日，我们登上一艘租来的、渔船改造的科考船出发了。
这次也出奇的顺利，在第一天就发现三群海豚。在接下来的几天，每一次都发现不同的鲸类动物。
而且在5月1日劳动节这天，我们亲眼看到了大型的抹香鲸。
抹香鲸的脊背
抹香鲸是最大的齿鲸，庞然大物，体长可以达到20多米。在海上近距离看到它们的时候，确实非常震撼。
虽然在我们国家沿海地区也时常有抹香鲸搁浅事件发生，但之前整个国家对抹香鲸的研究和保护非常少，几乎是一无所知。我们甚至不知道这片海域有没有抹香鲸，更不知道是否有固定的种群在这片区域活动。
虽然我一直心心念念，但当真的看到它的时候，还是非常意外的惊喜。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吧。那段时间真的是非常激动，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海上的工作还是比较艰苦的。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科考船，船长也就是40多米，船宽不到8米，吨位才300多吨。这样的小型科考船在茫茫大海中，可以说是非常渺小的一叶孤舟。
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我们每天都要爬上这个船的顶层甲板，站在最高处去瞭望、寻找这些鲸类。
我们每天都顶着烈日，冒着酷暑，也抗着汹涌澎湃的海浪。晕船、中暑、劳累带来的身体不适，时刻都在发生在每一位科考队员身上。但是每次当发现动物的铃声响起，大家都非常兴奋和激动，晕船啊，中暑啊，劳累的感觉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除了在大船的顶层甲板上一起寻找这些动物外，每当我们看到动物时，如果海况允许，我们还会下放小艇，近距离地靠近这些动物，以获得高质量的数据和样品，用于开展相关的研究。
这是当时我们放小艇靠近一头抹香鲸的镜头。抹香鲸竖起的尾鳍，比我们的小艇还要大。在现场真的是非常震撼，同时也有一种压迫感。
但除了激动以外，我们没有任何的畏惧。一是为了获得高质量的数据和样品，我们需要勇敢地去接近它们。二是我们对这些动物也有充分的了解，它们非常聪明和友好，不会随意地来攻击和伤害人类。
白天我们一直要在这个船的顶层甲板，通过目视等方法轮流地寻找这些动物。晚上还要开会来讨论，确认当天获得的数据和样品，同时也分享我们当天的喜悦。
左：白天目视搜寻鲸类动物；
右：晚上复盘确认数据样品
2019年第一次南海深潜和远海鲸类科考，总共历时只有13天，但是我们总共目击到20多群次鲸类动物，发现了至少8个物种。除了前面提到的抹香鲸，还有短肢领航鲸、弗氏海豚等等。
后来我们知道，这些在南海是非常常见的鲸类动物，而之前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
同时我们还发现一种神秘喙鲸，神秘到此前全世界在海上都没有看到过活体。虽然这一次拍到了非常清晰的照片和影像，但是从照片来看，仍然没法确定它到底是哪一种喙鲸。
照片中的喙鲸
它要么是德氏中喙鲸，要么是银杏齿中喙鲸。但是这两种喙鲸的外部形态非常相似，在海上非常难以区分。
不管是哪一种喙鲸，此前全世界在海上都没有看到过。对它们的认知，仅仅来源于少数几头在沙滩搁浅死亡的个体。
为了更好地认识和了解南海的鲸类，从2019年开始，我们每年都组织这样的科考航次。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执行了8次南海深潜和远海鲸类科考。每次科考都有惊喜和新的收获。
我们通过这些科考获取了大量的数据和样品，积累了大量的影像数据。同时，我们还记录到这些动物的水下发声，建立了南海鲸类声学数据库。
南海鲸类声学数据库
可以说，我们在海上不仅练就了一看见动物就能识别其种类的本领，还能闻声识鲸类，一听到它的声音，我们就知道是什么样的种类在我们附近活动。
现在大家听到的这个美妙的歌声，就是南海的短肢领航鲸发出的低频哨叫声。它们主要通过这种声音来通讯和交流。在海况不好、光线不亮的情况下，我们可以通过这些声音来补充目视调查等手段获取不了的信息。这能大大提升我们在海上发现这些动物的机率。
比如在晚上，我们没法在海上看清动物，更不知道它是什么种类。但通过声音，我们就知道有动物在附近出没。
通过过去几年的工作和科考航次，我们也在国际上第一次认识到：南海相关的海域，是抹香鲸非常重要的栖息地，是它们非常重要的家园，也是它们重要的繁育场。每年都有抹香鲸在这个地方出生长大。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个抹香鲸家族，就有好几对母子。
五大二小的抹香鲸家族
我们后来还多次发现前面提到的神秘喙鲸。我记得是2021年8月18日，当时海况特别理想，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这是非常理想的寻找喙鲸的海况。
跟往常一样，早上我们开始目视考察。在大概八九点钟的时候，我们突然看到这个水面上有几个黑点出没。定睛靠近一看，那就是喙鲸，而且是五头！
出水的喙鲸
当时我们就决定立马下放小艇，去跟踪这些喙鲸。因为这些喙鲸出水的动作非常小，在海上是非常难以发现的。只有海况非常平静的情况，才能有机会看到它们。
而一直跟踪，近距离地去观察那就更难了。因为喙鲸是非常典型的深潜鲸类，它每潜下去一次至少要将近20分钟才会再出来，有时候三四十分钟，甚至是一个多小时。国际上目前记录到最长的时间将近4个小时。
所以在海上要长时间去跟上它们是非常大的挑战，需要非常大的体力和耐力的支持。但是我们成功地做到了，我们第一次获得了这些动物的组织样品，记录了它们的声信号，并且近距离地记录了行为数据和影像。
综合这些信息，我们确定这就是德氏中喙鲸，而且发现它跟银杏齿中喙鲸，也就是跟它非常类似的中喙鲸，在形态方面和发声信号方面有微小的差异。
德氏中喙鲸
通过这个微小的差异，今后我们在海上可以将这两个物种区分开来。这个发现是非常振奋的。
这是我们在海上拍的这些动物的照片。目前我们知道南海像这样的抹香鲸至少有几百头，短肢领航鲸有几千头，可能超过1万头。而其他的小型海豚，往往一群就是几百头、上千头，可能至少都是几万头往上。当然我们还要逐步地去认清楚这些信息。
海上观察到的鲸类动物
永不停息的寻鲸之旅
到目前为止，我们总共亲眼看到了20多种鲸类动物。通过我们的工作证明，南海是鲸类非常重要的栖息地，符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近年来提出的“重要的海洋哺乳动物区域”保护概念的标准，为南海下一步生态保护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科学支撑和抓手。
但是我们也认识到，南海实际上可能有三十几种鲸类，我们目前仍然有十几种鲸类还没有看到过，主要是图中显示的这些大型须鲸。
我们知道须鲸它有非常典型的季节性迁徙的行为，只有特定的季节，在我们区域是冬春季节，才会来到低纬度的热带海域繁育，而夏秋季节它会到高纬度地方捕食。
但是在南海的冬春季节，海况非常恶劣，出海存在非常大的挑战。我们之前多数的海上工作都是在夏秋海况比较理想的季节出海。
所以我们希望，今后我们能够有更好的平台和条件，冬春季节也能够去出海，同时能覆盖到更多的南海海域，以对南海鲸类有一个更好的认识，绘制南海更为完整的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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